第123章 大禮成

婚期定在臘月初八。

那一日, 天還沒亮透，北靜王府便忙起來了。內務府的人來來往往，紅綢從大門一路挂到正堂, 燈籠一盞盞挑起來，映着廊下的積雪, 紅白相映, 倒有幾分喜氣。秦六、墨雨帶着府裏剩下的人，把正堂、喜房、廊下都拾掇了一遍, 雖比不得尋常皇子大婚的排場，可該有的, 一樣沒少。

青華是被墨雨從書房裏拽出來的。

他被幾個嬷嬷按着換了一身大紅喜服, 梳了頭、換了靴, 整個人像是被擺弄的木偶。墨雨在旁邊看着, 忍不住笑：“王爺, 您這臉色, 倒像是去赴刑場。”

青華抿着唇不說話，心中滿是苦笑。這凡人也真不是容易做的。

喜轎是從林府擡出來的。黛玉一身大紅嫁衣，頭戴九翟冠, 冠上珠翠垂下來，遮住了半張臉。她跪別父母, 拉着賈敏的手哭紅了眼圈，賈敏也不忍落下淚來，潤玉紅着眼圈拉着姐姐的手不放。黛玉安撫他：“好好讀書, 伺候父親、母親，我不久便會回來的。”

賈敏哽咽：“尋常人家嫁出去，三日還能回門，你這一去就不知道多久了。”

這話觸動了趙姨娘的一腔思女之情, 忍不住嗚咽，插話道：“姑太太家這親到底還是京裏，總能探些消息。想想我們三姑娘，如今不知道在哪裏吃沙子呢！”

她這話不中聽，被王夫人呵斥讓她不要再說話。


寶釵、迎春、明玉、姣雲等姐妹也來送黛玉，與黛玉說了許多送別的吉利話兒，說着姊妹們又紅了眼睛。賈寶玉更在後面早哭得兩眼通紅，被王夫人牽着手不讓他上前湊去，但他那心中傷痛，哪裏是幾滴眼淚就能安撫住的？

最後，還是宮裏派來送親的嬷嬷勸着大家不要哭了，黛玉這才辭了衆賓客，被扶上了花轎。衆人看着轎子起了，才去赴宴等不提。

轎子一路吹吹打打，擡進了北靜王府。沒有皇子成親時迎親隊伍繞城一圈的吹打熱鬧，但也繞着走了好幾條街，街道各處也都紮了黃色喜緞，給圍觀路人發了喜糖，鳴鑼開道，吹吹打打，也甚為熱鬧。

忠順王府在府中擺了酒，邀請了些皇家宗室，遙為北靜王慶賀大婚。

北靜王府內，青華站在正堂上，看着那頂紅轎子被擡進來。他臉上沒什麽表情，心裏卻亂得很。他不知道轎子裏坐的是誰家的姑娘，也不知道忠順王從哪裏替他尋來的。他只知道，這樁親事，事已至此，人都擡進來了，便只能是他凡塵一世的伴侶了。

到底是辜負了。

辜負了誰？他自己也不敢說出口。

但他不能推。推了，是打忠順王的臉，是拂皇帝的好意，是讓那位肯嫁給他為妻的女子難堪。曾經的吳氏，也是他辜負的，現在又多一位要被他辜負了。

內務府派了人進了王府，一樣樣打理清楚，倒沒讓府裏的人操什麽心。

新娘被擡進府裏，大紅嫁衣，大紅蓋頭。宮人将紅綠綢緞遞到他手裏，他牽住，這婚姻便在紅綠牽引中成了。新娘身量纖細苗條，步履輕靈，但青華只看了一眼，未再多看。

拜堂的禮數，一樣一樣地走。一拜天地，二拜高堂，夫妻對拜。青華機械地行禮，腦子裏卻在想別的事。他想，這姑娘怕不是自願的吧？嫁給他這麽一個被圈禁的王爺，誰能甘心呢？倒不如事先就講清楚，趁着剛開始，他想辦法讓她離開，讓她不要跟自己這樣沒前途地磋磨歲月在這活死人墓裏。

他這一生代北靜王而活，并不想娶妻之事，只想将他的壽元過完，此生了卻，他便回歸天庭仙位，做自己的仙帝真君，繼續走那無上大道便好。所以，他不能給她什麽，怕是連一個“夫君”該給的，都給不了。

禮畢，新人被送進洞房。

青華被人推着進了洞房，屋裏紅燭高燒，映得滿室通紅。新娘子端坐在床沿，大紅蓋頭垂下來，遮住了臉。嬷嬷們笑着說了幾句吉利話，便退了出去，把門帶上。

屋裏只剩他們兩個人。

青華站着，沒有動。他站了很久，才慢慢走過去，在離床三步遠的地方站定了。

“姑娘，”他開口了，聲音很低，“本王有一句話，要先跟你說清楚。”

床上的人沒有動。

青華垂下眼，繼續道：“本王如今是被圈禁的人，出不了這座府門。你嫁進來，委屈了你。本王不能跟你白頭偕老，也不能給你什麽。你若願意，本王可以替你求個恩典，送你回去。你若不願意，本王也不會碰你，只當這府裏多了一個住客。”

他說完，屋裏靜了很久。

他終于仔細地看見了他今日拜堂的新娘子。雖有蓋頭蓋住顏面，但身姿綽約，纖細風流，有股說不出的韻味。這感覺——

不及他細想，新娘身後，鑽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。

青九從新娘子身後探出頭來，脖子上還挂着一串喜慶的紅繩，還有吊牌，寫着“百年好合”“早生貴子”之類的吉利話。他歪着腦袋看青華，咧嘴一笑：【別看我，我是嫁妝。】

青華愣住了。他盯着青九，看了半晌，不對的感覺更重了。

一天不見青九，他還納罕。這般熱鬧的事，這愛湊熱鬧的狗居然沒來，連禦膳也不來啃一口，忒奇怪了。但更奇怪的是，他居然出現在新娘身後，跟新娘的關系似乎很不一般。

對了，他剛才說什麽？嫁妝？

青華眼尖，早就看見了青九脖子上挂的寫着吉利話的吊牌。這明顯不是這貨自己挂上去的，是有人精心打扮了他。

他忽然心跳得厲害。一個念頭從腦子裏冒出來，他不敢想，可那念頭一冒出來，就像生了根，怎麽壓都壓不下去。

他慢慢往前走了一步，又走了一步，走到床前。他的手擡起來，伸向那塊大紅蓋頭，可伸到一半，卻停住了。

他在發抖。

他活了億萬年，是帝君，轉世做過殺人如麻的将軍，做過拘人性命的閻王，見過多少生死大事，什麽場面沒見過？可這一刻，他的手在抖，抖得厲害。

床上的人等了一會兒，忽然開口了，聲音裏帶着細碎的笑意，嬌軟如玉：“你到底掀不掀？再不掀，我可要自己來了哦！”

青華的腦子“嗡”的一聲。他腿一軟，差點跌倒在地。

被青九用兩只小爪子扶住發軟的腿，聽着他嘎嘎地笑：“哈哈哈，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啊！哈哈哈，你腿軟了。我聽見了你心跳得快要爆炸了！哈哈哈，笑死我了——”

青九翻着肚皮，笑倒在地上。

黛玉坐在床上，聽着他歡樂的狗叫聲，想着青華現在怎樣一副驚訝驚喜驚吓面容，也忍不住嬌笑出聲。她也是才知道青華居然不知道是要跟自己成親的。她本想早日讓他知道，但一想到這人可惡，三番兩次地離開自己，逃避自己，害自己生了好多場病，哭了多少眼淚，也覺得逗一逗他為好。

黛玉嬌笑着，銀鈴道：“王爺不掀蓋頭是對妾身不滿意嗎？”

青華終于确認，這個聲音，是他魂牽夢繞的女子聲音。

他跨步上前，用秤杆挑開了紅蓋頭。

蓋頭底下，是一張粉面如春嬌豔的臉。她一身大紅嫁衣，珠翠滿頭，臉頰被紅燭映得緋紅，嘴角含着一絲笑，眼裏卻有一點嗔怪。

“你——”青華的手還在發抖，他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。

黛玉看着他傻了的模樣，俏皮道：“王爺方才巧舌如簧，怎麽見了人反而不說話了？你想說要送我出府嗎？”

“不——”青華口比腦子快，斬釘截鐵說出拒絕的字。說完他又覺得自己過于急迫，顯得沒太風度。明明是自己不敢認真心，一次次躲開她，但她成了他的新娘，他卻毫不猶豫接受了這個事實。

這是他花了九世心血養大的姑娘。

黛玉見青華紅漲面龐，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模樣，噗嗤又笑出聲，倒落落大方地站起身來，走到案邊，倒了兩杯酒，端到他面前：“別傻站着了，該喝合卺酒了。”

青華接過酒盞，手還在抖。他不敢相信，看着她，看了很久，才低聲問：“你……怎麽會是你？”

黛玉抿了抿嘴，沒答他，只催道：“先把酒喝了。”

兩人手臂交挽，喝了合卺酒。

黛玉放下酒盞，摸了摸肚子，小嘴一翹，皺起眉來：“我餓了。”

大婚禮儀繁瑣，她昨晚上就被禁止吃喝，撐到現在真是餓急了。雖有紫鳶替她偷偷塞的點心，但也不敢多吃，就怕新娘在禮節時有什麽生理上需求惹來笑話。身上的鳳冠霞帔也太沉了，壓得她脖子疼。

青華這是反射性地聽見指令，忙道：“我去叫吃的。”

他轉身就往外走，走得急，袍角帶風，一腳絆在門檻上，整個人往前一栽，險些摔了個跟頭。門外伺候的丫鬟們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。青九更是從他身後蹿出來，笑得在地上打滾：【哈哈哈！老東西，你也有今天！】

青華扶着門框站穩，臉上又紅又窘。

門外伺候的人等聽見了說要吃的，便回他道：“王爺，我們這就去準備酒菜，你且等着便是！”

黛玉又笑了，喚他回到身邊過來。青華折返回來，黛玉揚着頭道：“你先幫我把冠帶摘了。”

黛玉坐在床榻上，青華立在她身前，伸手替她摘鳳冠，雙手環住她的冠帶，就像是抱住她一般。

黛玉的臉幾乎貼到他的大紅衣帶上，清晰聞見他身上淡淡荷葉清香。那是她夢萦環繞一世的等待，終于到了今日，他坦然地站在她面前，她可以毫無顧忌地與他在一起。她眼圈發酸——這個懷抱，她渴望了多久？她沒忍住，伸出手環住了他的腰。

青華剛将她的發冠取下，身形一僵。軟玉溫懷，是這種滋味。

他聽着懷中的姑娘軟軟地嬌嗔：“你答應過我，這輩子、下輩子、生生世世，都要賠我圓滿。如今家世顯赫、康健順遂我都有了，但我此生的榮華安穩和恩愛佳婿你還沒給我，你要賠我。”

青華驚得跌落手中鳳冠，他啞着嗓子問道：“你說的什麽——”

黛玉溫熱的淚水再抑制不住，她輕輕捶他，“你這人、這人叫我怎麽說你！我跟你說，我都記起來了，我知道你是誰，也知道我是誰。你不要再狡辯，青華！”

“青華”二字出口，青華那堵在胸口的情緒終于落下。

驚喜之下，他還以為林姑娘認的只是“北靜王”，所以他雖然歡喜，卻不敢造次，但現在終于塵埃落定，她什麽都知道了。

但他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一切，“我以為你只是嫁給北靜王。”

“你還說，你這沒良心的黑心閻羅王，當日就騙我好苦，如今還要繼續騙我？你說好的給我一生榮華，還要給我找位佳婿，你答應的事就要做到，你賠我！”

“林姑娘，你看我賠你一世佳婿，可還使得？”青華終于是安定了一顆亂跳的心，肯定了自己的歡喜，懂得了自己的等待已成正果。他這一世不願早了塵緣回歸天庭，便是等着這一天。他早就不忍讓他心愛的姑娘嫁給他人，即便是轉世投生，他也想霸道地擁着她，讓她一心一意只有自己。

“我願入世沉淪，親自抵債，做你生生世世的良緣。”

話音落下，黛玉身子旋轉，便被他輕巧地壓到錦被上。

那一夜，紅燭燒了半宿。

半夜裏，黛玉餓得厲害。廚房早準備好的酒菜熱好了送了進來。黛玉被青華抱着放到餐桌前，她只穿一件大紅常服，頭發松松挽着。他親手喂她吃飯，她受用着他的伺候。一頓飯吃了許久，兩人再次回到溫暖的新床上。

他擁着她，親她的額角：“你什麽時候知道的？”

黛玉道：“青九喝醉那回，我問他要風月寶鑒，他便幫我給那面銅鏡恢複了真身，我什麽都瞧見了。”

“青九！”青華嘆氣，“他沒給你消除記憶。”

“哼！你個壞人，就總想着自己離開丢下我，還要消除我的記憶。好在青九乖巧，如今你可還想消除我的記憶不成？”黛玉伸手擰了把他腰間軟肉。

青華吃痛，讨饒道：“再也不敢了，娘子。”

“你叫我什麽？再叫一遍。”

“娘子，我最疼最愛的娘子。”青華說着話便親了過去，話音漸漸熄在低低的喘氣中。

外屋裏，青九睡在暖暖的軟墊上，烤着爐火，耳朵動了動，心道：“若不是我沒給她消除記憶，你這老東西這會兒還能這麽幸福地享受着洞房花燭？”

窗外，開始下雪，雪花落在地上，白得像一層薄薄的霜。

這一夜，北靜王府正房主卧的燈，滅了又亮，亮了又滅，一直到天有薄亮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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